
潮新闻客户端 赵国虎
暮春的雨总带着几分缠绵。南宋淳熙二年(1175年)的一个上午,吕祖谦的牛车停在了金柱山脚。他撩起青灰直裰,下车走进了路边的茶亭。亭内,一白发老翁双手作揖,连声说“请坐请坐”,随即取一粗陶碗,从泥炉上提起瓦壶,给吕祖谦泡了一碗清明前的毛尖茶。“云雾茶,山泉水,不收钱。”老翁说,他在此地施茶已有十余年。在茶香氤氲中,不远处,隐隐飘来了金柱寺的袅袅梵音。
稍作休息后,吕祖谦理了理东坡巾的垂带,辞谢了老翁,手持油纸伞,沿山涧向东南方的金柱山水帘瀑布行去。
细雨绵密,山气正从谷底升腾,裹着杨梅熟透的甜香。青衣直裰下摆沾了泥点,他却不甚在意,只将目光投向远处两座青峰——金柱山不像寻常山峰那般尖峭,它底座宽厚,峰顶微收,像一个“金”字拄向天空。山峦植被蓊郁墨黛,一层淡淡的雨雾弥漫其间,远山愈显苍茫。
展开剩余80%山径两侧,草木葳蕤,树枝叶尖,雨露悬垂;黄茸茸的金鸡菊一路泼洒;飞篷花素白的花瓣环抱着灿黄的花蕊,清雅如绣;显子草淡绿的花穗披垂如瀑,细蕊在烟雨中无声摇曳;小竹新笋已拔节展叶,如青锋直指苍穹。
山径在杨梅林中蜿蜒,熟透的果实不时坠落,在苔衣上迸出紫红汁液,空气里浮动着酸甜的成熟气息。山谷空寂,也许是绵绵细雨的缘故,不见飞鸟,亦无蜂蝶,只有右手边不远处涧流的声响隐隐入耳。吕祖谦心想:这应该是帘瀑下来的清流。
峡谷渐渐收窄,山径伴着涧流往深处蜿蜒。瀑布混合着涧流的声响,先于形貌抵达——初时若素琴轻拨,渐次如钟鼓齐鸣,待转过嶙峋巨岩,但见山巅烟雨迷蒙处,一匹百尺飞瀑赫然悬垂于峭崖。崖壁略呈扇形,崖顶微凸,其下则向内微凹,瀑布凌空飞坠,如一匹巨大的白练自天际垂落。瀑布下宽上窄,瀑流内实外虚,最外一层如烟似雾,随风飘洒。飞流直下,浑然是一匹飘摇不定的素缟,更似天工织就的巨幅垂帘悬于山崖,那万千流苏般的白线倾泻入潭,发出“刷刷”的细密声响。水沫激射,腾空而起,化作团团的白雾,于山谷间升腾弥漫。瀑下潭水清冽,冰凉的雨丝与寒冽的水汽交织弥漫,冷意直透衣襟。仰首望去,那帘垂天白练,左右摇曳生姿,激溅起迷蒙水雾,与漫天霏霏雨丝浑然交织,难分彼此。“竟似米元晖的云山图活了!”吕祖谦扶住道旁枫树惊叹。山气浸得人衣袂生凉,他却觉胸中块垒被这润泽之气慢慢化开——他已是许久未这般亲近山水了。
“东莱先生:弟子已在此恭候多时。”吕祖谦的得意门生巩丰从竹径深处快步迎来。这位才子穿着半旧的蓝绸襕衫,袖口已被书案磨出云纹般的细绒,“山路湿滑,且容弟子搀扶。”其时,细雨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。“先生,请到亭内坐。”巩丰把吕祖谦引向瀑东三十步开外的石亭。这八角翼然石亭,由巩丰所建,亭楣“水帘亭”三字亦由巩丰所书,柱上犹带斧凿新痕。亭中石案石凳却磨得极光,摆着一套婺州窑茶具,青白釉碟里盛着新鲜梅子。二人对坐泡茶而饮。
寒暄过后,吕祖谦立起,右手捧起茶盏,左手别于腰后,开口吟道:“岩前清漱玉,银线挂珠帘。山隐隐,水涟涟……”巩丰闻之,连忙拍手赞道:“好词好词。”随即和道:“石耸泉飞急,源深流自长。声滴滴,影苍苍……”亭下突然传来了爽朗的笑声:“有液垂银溅,珠帘不用钩。山寂寂,水悠悠……”原来是陈亮到了,“哈哈……二位雅兴。”
三人相继落座,在茶香氤氲中,谈起了《史记》笔法,谈及《通鉴》里五代十国之乱。吕祖谦说起正在编撰的《皇朝文海》,言及南渡后文献散佚,语声渐沉,隐有忧色:“若当代史料再遭散佚,后人何以知我辈拳拳之心?”
天空亦已放晴,瀑前在水汽氤氲间竟幻出了半道虹彩,像是给瀑流系了条霞光帛带。
谈兴正浓,僧寮送来了素斋。一盏菰米饭,半钵笋蕨羹,巩丰变戏法似的从石案下捧出一坛红曲酒,又从布囊中取出一只烧鸡,陈亮奉上了一叠永康小麦饼。三人且酌且谈。
陈亮啜了一口酒,笑问:“东莱先生,听闻武义有味唤作‘醋鸡’?”吕祖谦莞尔:“同甫亦知此味?其源可溯至东晋阮孚。彼弃官隐居明招山,乡民误以酸酒烹鸡,反得异鲜,遂流传于世,成我乡一道名馔。”巩丰闻言接口:“弟子不才,倒颇谙此道。他日得闲,愿奉二位师长再访明招,必亲炙以献。”陈亮抚掌大笑:“妙极!当为此约,浮一大白!”言毕,三人举盅共饮。
酒过三巡,吕祖谦面色微红,执壶径饮三盏,吟道:“重来曲水三杯酒,坐卧苔矶一醉眠。”
“呵!吟得好!何不笔墨侍候?”陈亮说着,便收拾酒菜于一边,让巩丰摆上笔墨砚台。这位永康豪士头戴葛巾,脚穿麻履,襟袖犹带风尘:“诸兄且先看我的!”他接过笔,挥毫如剑出鞘,“……微行苔印痕,流水不浮舟……”笔力遒劲,墨迹几乎透染第二张笺纸。写至“未知何日再重游”时,笔锋陡然沉郁,在“再”字上捺出深深折笔。
吕祖谦接过笔,笑着研磨水墨,笔墨较平日愈发疏朗,恰似瀑流外虚内实的形态。写至“重来曲水三杯酒”时,他忽对巩丰笑道:“子卿你看,此瀑白日如素练垂天,夜间应该似冰绡笼月——好似《春秋》三传,各见仁智。”
最从容的是巩丰。待两位师长搁笔,他才徐徐润笔蘸墨:“……水帘佳景皆诗句,酒兴无如逸兴狂。”字迹清瘦如岩间幽兰,笔锋转折处却见筋骨。
夕阳西下,三人再次立于帘瀑前。吕祖谦又不禁唱道:“白云收,水共流,飞帘犹未卷……”陈亮和道:“……潜龙犹自井中眠,多年。”巩丰笑着击掌高声道:“人影稀,咏而归,夕阳帘色白。接天远岫系残晖,几希。”
数年后,朱熹得闻三贤同游水帘亭瀑、唱和六首之雅事,心有所感,遂提笔应和《游水帘亭》《归途咏》二阕。
八百余年后,有采药人在瀑西岩壁发现斑驳刻石。水迹浸润的裂隙间,“东莱”“晦庵”“同甫”“仲至”等字依稀可辨。当地童谣仍传唱着:“岩前清漱玉,银线挂珠帘……重来曲水三杯酒,坐卧苔矶一醉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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